從散彈槍到鐳射筆
Y Combinator 2025 秋季的 Request for Startups 不是一份創業點子清單,而是一份關於 AI 基礎設施的宣言書。
YC 最新的 Request for Startups 值得每一個在 AI 基礎設施領域工作的人仔細研讀。不是因為要申請 YC,而是因為這份清單透露了全球最頂尖的創業加速器看到了什麼。
當 YC 把方向從上一季的 14 個砍到只剩 6 個,這不是變得保守,而是變得更加確定。這個轉變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訊號。
過去兩年,整個 AI 產業像是在打一場沒有地圖的仗。每個人都知道 AI 會改變一切,但沒人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衝。於是大家用「散彈槍」策略,什麼都試,希望能打中什麼。
但 YC 這次換上了「鐳射筆」指向了六個方向,每一個都指向一個清晰的目標。這個轉變背後的訊息很明確:AI 衝擊已經從「探索期」進入「建設期」。迷霧散去了,新大陸的輪廓已逐漸清晰,問題不再是「AI 能做什麼」,而是「AI 需要什麼基礎設施才能真正落地」。
對做基礎設施的人來說,這正是等待已久的時刻。
六塊拼圖,一幅完整的世界觀
把 YC 的六個方向放在一起看,會發現它們不是隨機挑選的熱門賽道,而是一套環環相扣的系統。這讓人想起當年 AWS 剛起步時,不是只做運算,而是同時佈局了運算、儲存、網路、資料庫。YC 現在做的,是在為 AI 時代畫出同樣的系統藍圖。
最底層是「新的工人」。YC 的 Harj Taggar 說:「我們快沒有電工和水管工了。」這聽起來跟 AI 有什麼關係?關係太大了。頂尖的 AI 模型不住在雲端的虛空裡,它們住在實體的資料中心,需要大量的電力、管線、空調。數位文明的宮殿正在建造,卻發現沒有足夠的工人來蓋它。YC 的解法是用 AI 來訓練做實體工作的人,一個 AI 師傅可以同時訓練成千上萬個學徒,填補那八成的核心技能缺口。
往上一層是「新的原料」。David Lieb 說:「影片正變得像空氣一樣免費,像水一樣無處不在。」這裡的關鍵詞是「基礎元素」。當影片生成的成本趨近於零,它就不再是一個產品,而是一種可以隨時調用的基礎能力,像電力一樣。當一樣東西的成本趨近於零,它的應用就會爆炸。
再往上是「新的組織」。YC 的 Aaron Epstein 預言未來會出現僅有 10 人的「特種部隊」,卻能打造出千億美金市值的公司。15 年前雲端運算消除了「資本」成本,催生了 Instagram 這樣的奇蹟。今天 AI 正在消除另一個更昂貴的成本:「人力」。未來的競爭力指標不再是員工人數,而是「人均產值」。一個 10 人團隊,若每人都能指揮 1000 個 AI 助手,其生產力將超越傳統的萬人公司。
而支撐這個願景的將會 Pete Koomen 論述的「新的軍團」,也就是多智慧體系統的基礎設施。單一 AI 已經很強大,但真正的力量爆發來自成千上萬個 Agent 的協同工作。問題從「如何讓 AI 更聰明」變成「如何管理成千上萬個聰明的 AI」。YC 用了一個精準的比喻:AI 需要自己的 Kubernetes。
最上層則是 Andrew Miklas 以及 Gustaf Alstromer 所提出的「新的系統」,分成商業和公共兩塊。商業端是 AI 原生的企業軟體,YC 區分了「AI 相鄰」和「AI 原生」兩種路徑。前者是在舊的 Excel 表格裡加一個 AI 按鈕,後者是從根本上重新思考工作流程,打造公司的中央作業系統。公共端則是用 LLM 取代政府顧問,切入那個每年超過 1000 億美元的市場。
這六塊拼圖放在一起,構成了一幅完整的世界觀:新的工人建造物理世界,新的原料構成數位內容,新的組織極致化效率,新的軍團執行任務,新的系統重塑公司和政府的運作方式。
核心機會:AI 的 Kubernetes
整份分析中最值得關注的是「新的軍團」這個主題。過去一年,市場從「用一個 LLM 做一件事」,快速演進到「用多個 Agent 協同完成複雜任務」。一開始只是兩三個 Agent 串在一起,現在有些團隊已經在跑幾十個 Agent 的工作流程。
問題是現有的工具完全跟不上,用現有框架搭建多 Agent 系統的體驗並不好,哪個 Agent 卡住了?它們之間傳了什麼訊息?為什麼最後的輸出品質忽好忽壞?這一次執行到底花了多少錢?每次出問題,只能一個一個 Agent 去看 log,像在大海撈針。
這讓人想起十年前剛開始用 Kubernetes 的時候,那時候管理一堆 container 也是這種感覺:東西跑起來了,但完全不知道裡面發生什麼事。後來有了完整的可觀測性工具鏈,整個體驗才變得可控。
現在的 Multi-Agent 系統,就處在 Kubernetes 早期的那個階段。誰能建構出讓團隊一鍵部署、監控、治理數百個 AI Agent 的平台,誰就掌握了這個新時代的基礎設施命脈。
根據粗估,如果 Agent Orchestration 能佔 AI 基礎設施市場的 5%,這會是一個 150 億美元的 TAM。即使只看早期採用者,SAM 也有 30 億美元。這不是應用層的小機會,而是平台級的大機會。
十人公司對產品設計的衝擊
YC 的「十人百億公司」預言,對產品設計有很大的衝擊。
過去設計產品時,很容易假設目標用戶是「有專職 ML 團隊的中大型企業」。這些用戶需要複雜的權限管理、需要跟既有系統整合、需要完整的 Audit log。於是花很多時間做這些「企業級功能」。
但如果 YC 的預言成真,未來最有價值的用戶可能是那些 10 人的 AI-native 新創。他們不需要複雜的權限管理,因為整間公司就 10 個人。他們不需要跟既有系統整合,因為他們從第一天就是 AI-native。他們需要的是:一鍵部署 100 個 Agent,然後在一個畫面上看到所有 Agent 的狀態、成本、產出品質。
為這群人設計產品,會逼著追求極致的簡單。一個 10 人的 AI-native 新創,應該要能在 10 分鐘內把系統接上來,然後立刻看到有用的 insights。如果做不到這個標準,產品就還不夠好。
這完全顛覆了傳統軟體「企業版功能更多」的定價邏輯。給小團隊用的 AI 工具,必須比給大企業用的更強大、更自動化。
AI 原生 vs AI 相鄰:巨頭的包袱就是新創的機會
YC 區分「AI 相鄰」和「AI 原生」這兩種路徑,展現出一個巨大的套利空間。
Salesforce、SAP、Oracle 這些巨頭,背負著龐大的舊有架構和客戶包袱。他們的 AI 策略基本上都是「在現有產品上加 AI 功能」,因為他們不可能把幾十年累積的程式碼砍掉重寫。但這種做法注定只能做到 AI 相鄰,做不到 AI 原生。
而新創公司沒有包袱,可以從一張白紙開始。可以設計一個系統,讓銷售人員掛上電話的瞬間,系統就自動生成通話摘要、分析客戶情緒、更新 CRM、起草後續郵件、標註下次跟進時間。軟體不再是被動的紀錄工具,而是主動完成執行層工作的 AI 同事。
根據歷史規律,每一次技術變革都會重塑企業軟體市場。PC 時代誕生了 Microsoft,雲端時代誕生了 Salesforce。現在 AI 原生的時代來了,下一個巨頭會是誰?
競爭地圖上的空白地帶
目前的競爭態勢值得仔細分析。在 Agent Orchestration 這個領域,現有的玩家可以分成幾個象限。
一邊是雲端大廠如 AWS、Azure、GCP,他們的方案大而全,但學習曲線高,而且會把用戶綁定在他們的生態系裡。另一邊是開源框架如 LangChain、CrewAI、AutoGen,它們易上手、社群活躍,但偏向開發框架,不是運維平台。用它們把東西做出來了,但接下來怎麼監控、怎麼追蹤成本、怎麼處理 Agent 之間的衝突,都得自己想辦法。
還有一些實驗性的專案如 AutoGPT、BabyAGI,概念很酷,但離生產環境還有一段距離。
如果把這些玩家放在一個二維矩陣上,橫軸是「大型企業導向」vs「開發者/新創導向」,縱軸是「功能完整度」,會發現右上角那個象限幾乎是空的。也就是說,一個「平台級完整度」加「開發者友善」的 Agent Orchestration 方案,目前還沒有明確的領導者。
這是一個機會窗口,但不會開太久。短期內框架層級的競爭會白熱化,LangChain、CrewAI、AutoGen 會繼續搶開發者心佔率。中期會開始出現平台級玩家,整合 Agent 開發、部署、監控。長期來看,雲端大廠可能會收購領先者,或推出自有完整方案。
風險與反向思考
這個方向當然也有風險。
最大的風險是雲端大廠可能在某次 re:Invent 或 Google Cloud Next 上突然發布完整的 Agent 編排服務。如果這件事發生,獨立玩家的生存空間會被大幅壓縮。緩解這個風險的方式是專注開發者體驗,建立社群護城河。大廠的產品通常功能強大但複雜難用,如果能在開發者體驗上建立優勢,還是有機會。
另一個風險是 Agent 技術本身還不夠成熟。目前 Agent 的行為不可預測性還是很高,要把它產品化有相當的挑戰。應對方式是從簡單場景切入,逐步擴展到複雜場景。
還有一個值得持續關注的問題:「十人公司」到底是未來的常態,還是少數例外?如果大多數業務仍然需要人際互動,AI 只能輔助而非取代,那整個市場的規模就會比預期小很多。應對方式是保持靈活,在服務 AI-native 新創的同時,也不放棄傳統企業客戶。
最後一個反向問題值得持續思考:如果這整個趨勢是錯的呢?如果 AGI 突破使得整個基礎設施層變得不再必要,AI 自己就能解決一切?如果重大 AI 安全事故導致監管大幅收緊?如果經濟衰退導致企業 AI 投資縮減?
保持這種警覺,才能在趨勢轉向時快速調整。
誰來為 AI 軍團撰寫憲法?
YC 這份清單的最後,留下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:當這些強大的公司作業系統和政府 AI 普及後,誰來為它們編寫核心的指令?誰來決定它們的價值觀和目標?
這不只是哲學問題,這是產品問題。
現在常見的 Guardrails,主要是防止 AI 說錯話、做危險的事。但這只是最基本的層次。當一個組織有 100 個 Agent 在跑,更重要的問題是:這 100 個 Agent 的目標是什麼?誰有權限修改這些目標?修改的歷史紀錄怎麼保存?當 Agent 之間的目標衝突時,怎麼仲裁?
未來的 AgentOps 平台,必須內建完整的治理功能。不只是技術層面的監控,還要有組織層面的權限管理、目標管理、政策管理。
YC 說得好:「未來的最高權力,或許不是指揮 AI 軍團的能力,而是為這支軍團撰寫憲法的權利。」
而提供撰寫憲法工具的人,將會是這個新時代的基礎設施供應商。
結語:加密電報已經發出
讀完 YC 的這份清單,一個強烈的感受是:這是一封發給全世界建造者的加密電報。
電報上寫著:「未來將會是這個樣子。這是我們需要的零件。誰能把它們造出來?」
YC 尋找的不是履歷完美的優等生,而是那些同樣看到了這個未來,並迫不及待想親手將它實現的建造者。
這個未來的迷霧已逐漸散去可見,該動手了。


